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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菇泥鳅面

2021-12-30 来源:

《平生记》饶平如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平生记》是饶平如的遗稿,可以说是他的自传,记录了他的一生。童年时代、戎马生涯、公私合营、下乡见闻、在土方队制造木牛流马、晚年奇遇……作者以平和细致的笔调,铺展出一部从出生到死亡的个人史,时间跨越一个世纪。历史的风雨飘落在一个普通人身上,其间种种,构成了一代人不平凡的记忆。最终这一滴水又重新汇入时代的洪流之中……
  

大姐比我大十三岁。提到大姐,父亲和母亲常常给我讲下面这件旧事。我自己也依稀记得开始的一幕,只是事情的进展完全不记得。
  

我那时大概五六岁,某日傍晚时分,我正在家门口独自玩。大姐夫和大姐新婚不久,正好走过我家门口。大姐见到我就问:“你到我家去玩,好吗?”我傻乎乎地点头同意。他俩便把我带走了。
  

现在想来,他们当时也年轻,考虑问题简单,也没想到去家里跟母亲打个招呼。
  

且说我母亲到门外见不着我,忙派人四处打听,均未有消息,独没想到去问大姐家,可能也是因为她才刚刚成家吧。母亲急得大哭起来,疑心被人拐走了——那时候拐骗小孩之事颇为平常。母亲焦急万分,一夜都睡不着觉。
  

而我这个时候在大姐家里玩了个够,正在呼呼大睡。
  

到了第二天上午,大姐夫和大姐带着我说说笑笑回到家里,母亲见到我们三个,知道是如此情况,方破涕为笑,我被大姐“拐卖”的这件事自此成为笑谈。
  

我母亲育有一女两子:女儿名月华,字定如。按排行我应称呼她为二姐,但我习惯地称呼她为定姐。定姐比我大五岁。三弟名兆抡,字寿如,比我小三岁。
  

我们家吃饭,不知何时开始,也不知以何故,就流传下一些规矩:荤菜不吃牛肉、黄鳝、泥鳅、甲鱼;菜蔬方面,辣椒不上桌子,其他新鲜蔬菜都可以吃。
  

一天半夜,我迷迷糊糊中突然听到有窸窣响动,人一下子清醒了,留神一观察,只见定姐已经偷偷起床,往厨房方向溜去。见此情形,我当然也一翻身爬了起来,悄悄尾随,看个究竟。一进厨房,情景大为异常!
  

原来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厨房里却金光灿烂,炉子上火光熊熊!大哥大嫂早已在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大哥正弯曲着身子向炉膛里投送着板柴,而大嫂一心一意照顾着炉上的锅子。见我追踪而来,他们知道事情败露,忙悄声对我说:“不要声张!烧好给你吃一碗!”
  

原来,他们不知从哪里买了泥鳅,又买了面条——泥鳅煮面,据说滋味鲜美无比。他们三个白天不敢动手,决定在半夜里采取行动。眼看火候将到,即将出锅,大嫂忽然又道:“如果再加一把香菇就更好了!”一语又给了大家一个激灵。
  

香菇,我家有是有的,并不算稀罕。但是我祖母从小过得贫寒,还保留着节俭的生活习惯,有时近于吝啬。对于香菇、木耳这些她认为贵重的食品,她都喜欢收藏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母亲虽然当家,但知道祖母的脾气,此等小事她是不过问的。
  

这时,泥鳅面正在炉火上等着出锅,如此千钧一发之际,大家决定,派出定姐去偷香菇。定姐当时十五六岁,身手敏捷,来去如烟,也只有我才能发现她的行踪蹑迹而来了。定姐也一口答应,轻巧地溜走了。没过多久,真的弄来了一大捧香菇——祖母和陪伴她的女佣还在呼呼大睡哩。
  

香菇泥鳅面真的烧好了。他们三个人都用大碗呼呼吃,只端了一个小碗给我。但我当时只认为有得吃就不错了,况且我对定姐一向是唯命是从,岂敢再提意见乎?
  

花凉亭大坝之“打夯歌”
  

时隔几十年,想起(花凉亭)这座大坝我仍感到自豪。我虽然不是建筑工程师,但曾经推车把我生平推的第一车泥土倒在这两根白色经始线之内的地面上;又曾在这个大坝筑到八十公尺高度时,在上面夯实过它的最高层;更巧的是,当大坝最终合龙时,我曾经只身一人(因我是写稿员)俯视着这一幕水势奔腾、翻涌而上的盛大景象。
  

此次与我自上海一同来到此间的人数据称是三千人,又听说中途跑掉了一个,故实际总人数为两千九百九十九。我们这批人编制属于七支队八大队,其中分为十个中队,我们的任务就是来建筑花凉亭水库。由于我们所干的活只是挖土、推土上坝然后夯实……所以简单的称呼就是“土方队”。
  

……夯是一种古老的砸实地基的工具,有木夯、石夯和铁夯之分。我们使用的是石夯。这是一种呈圆筒形或方柱形的石头,重量估计总有三四百斤,其底甚平,四周用两根坚硬之木棍交叉扎成“井”字状并将石头嵌在中间。使用时,四人各立一方,由其中一人唱“夯歌”,俗称“打号子”,这是为了统一发力而必须做的,正如一个乐队需要一位指挥家用指挥棒来指挥全体,否则,动作不一致,石夯必然会东歪西倒,而且打夯者也会由于发力参差不齐而感到双手被震得发麻。夯歌的内容可谓五花八门,各显神通。有讲故事的,有唱小调的,还有唱菜谱的,这种最受欢迎。
  

再说,打号子良非易事,必须富有经验,因这门技艺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一般要由“二进宫”者才能胜任。“二进宫”本是京剧里面一出戏的名称,在这里乃是黑话,指的是那些经过“改造”,出去(释放)之后又进来(收容)了的人。我曾参加过打夯,有位“二进宫”的潘君,年龄不大,二十五六岁光景。像一般歌唱团一样,他领唱号子,十分了得。
  

流程是这样,他先领唱一句“拎也么拎起来——呀!”用的是上海方言,此时大家便立即同时发力,把石夯提高,口中随即接唱:“哎——哟!”这个“哟”声短促有力,好像交响乐队里的击鼓手在大鼓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也就显示了节拍感。喊毕立即松手,使石夯自然落下,平稳地砸向地面。以后他每唱一句,其他三人则都“哎——哟!”一声,这首“交响乐曲”就这样不断地、流畅地进行下去,石夯也就这样不断地起落,砸向地面并缓慢地移动着。直到他认为该休息片刻之时,口中喊出“停”,大家方才松开双手,让石夯落地,并停止动作,擦擦汗,扭扭腰,作出休憩状,舒松一下神经,短暂的恢复体力。四五分钟后,再从头开始。
  

潘君的夯歌花样很多,我认为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唱的菜谱。他能从冷盘唱到热炒,从点心唱到一品锅鲜汤,什么炒腰花啊,红烧肉啊,白斩鸡啊,蹄髈汤啊,样样都有,总有一百多样菜。而且他唱得极为顺口,字数对称,时能押韵。试请各位设身处地想一下,正当烈日当空、身体疲乏,再加上饥肠辘辘之际,大家耳朵里忽然听到了这么多名菜美食,谁能不胃口大开、馋涎欲滴、精神为之一振呢?这真正是所谓望梅止渴,画饼充饥,虽不得肉,亦且快意呀。直到现在,有时我偶从马路边的工地经过,也听到钢铁夯在机器的驱动下,上下起落砸实地面时所发出的单调刺耳的撞击声。虽然人力轻松了,但我总觉得古人在劳动时所创造出来的夯歌,非常纯朴悦耳,就此失传,甚为可惜,每次念及,不无怅然若失之感。



来源:山西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