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剃光头的父亲

　　父亲爱剃光头，尤其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他自己买了一把推子，隔三差五就把头发推光。

　　记得我读五年级时，一次赶场，父亲执意买了三只猪崽回来，每只重六七十斤。没想到那正是猪价最高的时候，买回来没几天，猪价就跌了，一下子损失了几百元。后来三只猪崽又生了病，请兽医来打了几次针，又花了几百元。母亲一直埋怨父亲，说该缓一阵再买。

　　猪崽最终还是全死了。本来想喂猪挣点钱，结果全赔了进去。父亲与母亲默默地将三只猪崽背去山里，丢进了水洞。回来后，父亲坐在院子里，不停地抽着水烟筒，没说一句话。

　　吃完晚饭，父亲走进厕所，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以为他去洗澡，却没有听见水声。我喊他一声，他应了，接着传来拧毛巾的声响。父亲出来时，头发已经剃光，头顶亮堂堂的，整个人倒精神了不少。“爸，你为啥要剃光头啊?”我问。“从头再来啊。”父亲笑着答道。

　　那时我还不太懂什么叫“从头再来”。真正理解这句话，是在高三补习那年。

　　高考考砸了，没有录上理想的大学。那段时间下地干活，镐苞谷也无精打采，常把筋豆苗挖断，挖两锄就颓唐地坐在齐腰高的苞谷地里，甚至干脆躺下。父亲和母亲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手上的活干得更快了。

　　一个赶场天，父亲不让我下地，让我同他一起去镇上。太阳下，乡亲们背着背篼挤来挤去，黝黑的额头上冒着汗珠。父亲拨开人群，继续往前走，在一家理发店门口站了一下，才掀开那扇半旧的塑料帘子。

　　“剃光。”父亲指着我对理发店老板说。老板是个年轻小伙，惊奇地看了看我，没说什么。我心里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但我不想说什么。只要父亲能高兴一次，剃光就剃光吧。

　　小伙子动作麻利，几下就把我的头发推光了，还仔细修了修。虽是光头，倒推得均匀，周围用剃须刀刮得格外干净，看起来竟有些层次，一点也不丑，反而觉得人精神了，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我理好起身，父亲便坐上去，也剃了光头。

　　走出理发店，父亲看着我说：“去补习吧，我们从头再来。”

　　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父亲爱剃光头我是知道的，他在家里就能完成。他带我来街上剃，大概是怕我觉得在家里剃得不好看，他在照顾我的感受。陪着我一起，就是要我们父子俩一起从头再来。

　　没过两天，我重新收拾好课本，与父亲一起进了城。他给我换了一个学校补习，说复读就彻底一点，换个环境。其实，他是怕我回原来的学校觉得尴尬。

　　新的学校，光头，一切都是新的开始。那一年，我学着父亲的样子，让自己静下来，重新来过。最终，我考上了一所理想的大学。

　　现在想想，父亲爱剃光头，不只是因为好打理。他是想告诉我，有些东西该像头发一样，剃掉了就剃掉了，别总往回看。人生的路，走错也没什么可怕的，从头再来便是。这么多年过去，父亲那把推子的声音，偶尔还会在我心里响起来。

排版：黄    敏

初审：黄    敏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