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载岁月匆匆流逝,一段军旅往事依旧历历在目。十八岁的青年告别家乡,奔赴战备一线,留下了最难忘的青春印记……
那是四十七年前的事了。
我们这批山西、安徽籍的新兵蛋子还没来得及走进向往已久的营房,就被闷罐军列直接拉到了练兵备战的一线。那个年头,山高路远,多数同龄人没出过远门。比起那些刚走出校门的同伴,我多了几分沉稳。面对眼前的紧张气氛,我反倒感觉有几分新鲜与好奇。
连队驻扎在一个偏僻的苗家山寨,百十号人挤在一个橡胶农场的大仓库里。四周皆是崇山峻岭,山林茂密,泉声叮咚。漫山遍野的橡胶林、芭蕉树,还有那些叫不上名的野花,衬着苗寨袅袅的炊烟,活脱脱一幅原生态画卷。可这苍翠幽深的诗情画意背后,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战备警巡。
初来头几天,连里没有安排我们新兵站岗。不知是体恤我们白日训练辛苦,还是信不过我们这几个毛头小子。我心里直犯嘀咕:当兵站岗,天经地义!没尝过“手握一杆钢枪……为伟大祖国站岗”的滋味,算什么当兵。于是,我们几个新兵结伴去连部“请战”。
功夫不负有心人。晚点名时,连长郑重宣布:“今晚起,新同志上岗,但暂不‘单飞’,须由老兵带岗。” 话音未落,我们几个就鼓起掌来,一个北方兵扯着嗓子喊:“连长真敞亮!”
白天的五公里武装越野耗尽了体力,晚上我倒头便睡。睡梦正酣,却被班长轻轻摇醒:“一点了,上岗!”我睡眼惺忪地套上衣服,挎上枪,系好左臂的值勤白毛巾,跟着班长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一里外的哨位走去。班长是一位刚满服役期的川籍老兵,小个头,小学文化,但人很耿直、机灵,要不是遇上战备警巡,都该退伍回家娶婆娘了。
我们来到一个三岔路口,这是一条乡村公路,坑坑洼洼,崎岖不平。路旁停了一大溜披着伪装网的炮车。班长操着川普吩咐我:“伙计,这就是哨位。今天是你第一次站岗,千万要小心。眼睛要睁大点,耳朵要竖直点,手脚要麻利点,发现情况不要慌,处置要果断,答不上口令就可以开枪。”
班长不说也罢,这一说我心里还真有点慌。我赶紧问:“你不也站岗吗?”班长说:“我带岗,你放心,离你不远,就在那儿。”班长用手电筒照了照百米开外的大树。
这鬼地方温差特别大,白天热得穿裤衩背心,午夜冷得穿棉袄大衣。不知是冻得哆嗦还是吓得哆嗦,不一会儿,我就扛不住了,爬到车厢里找了好几个空罐头盒,分别在哨位附近三个路口依次摆上,设些路障,然后抱着枪猫在车厢下面,大气不敢出,小眼瞪溜圆,一遍又一遍地毯式扫描,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一丝儿不敢大意。
忽然,坡上有一缕光忽明忽暗,伴着隐约的贵州小调声由远及近。我瞬间绷紧神经,哗啦一声拉开枪栓,死死盯住光亮处。待那身影行至四五十米外,我猛地大喝一声:“谁?口令!” 对方反应极快,光一灭,人一闪,随即答道:“是我,刘2号,口令:保卫。” 口令无误,没毛病。可“刘2号”是谁?我再次警告:“哪个刘2号?不报真名开枪了!”“真见鬼!连代号都不懂就上岗?刘2号就是刘指导员!你是哪个?”
我这才如梦初醒——原来是指导员查哨!我赶紧说:“我是新兵,今晚第一次站岗,我真不晓得2号是什么意思。”说完,哆哆嗦嗦地从车厢底下钻出来,一副狼狈相。心想这下玩完了,人家站岗我趴岗,关键是我一个新兵蛋子还在连首长面前充大头。唉,第一次站岗就出了这么大洋相。
次日,全连军人大会。我低着头,脸烧得滚烫,只等暴风雨降临。连长讲完话,指导员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我来说件事。昨晚查哨,有位新同志,十八岁,第一次在边境线上站岗。警惕性很高嘛!胆大心细,反应机灵,那废弃的罐头盒、酒瓶子,都成了他手下的‘兵’,陪着一起站岗。要不是我答得快,差点就‘光荣’在他手里了。”
全场哄堂大笑。指导员话锋一转:“现在是战备警巡,特殊时期,不是平时在营房。在这里,既要胆大,也要心细,这位新同志,给大家打了个样!”坐在一旁的班长冲我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说:“你小子行啊,没当几天兵,就弄了个全连口头通报表扬。”
四十七年过去了,那个午夜罐头盒与啤酒瓶的碰撞声,或许就是青春撞在钢枪上的第一声脆响,至今仍在我耳边久久回荡。
排版:黄 敏
初审:黄 敏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