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报里的温柔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细细密密地从天空落下，在青砖马头墙的瓦檐上挂成了串串珍珠，淋透了台阶上的青石板。

　　我在老宅阁楼的木箱里找到一本集邮册，封面发白，里面夹着一张张剪报。纸张已经泛黄，边上还有些卷曲的小绒毛。鼻子凑过去闻一闻，一股霉味和淡淡的樟木香，是父亲为防虫蛀在箱底放的樟木丸。

　　小时候家里穷，没钱给我买课外书。父亲就经常去废品站和邻居那里讨要些老报纸，一张张地攒。等有空，便挑中意的内容剪下来，按顺序夹入集邮册，在我11岁生日那天，轻轻地放在了我手上。最上面一张是描写西湖的散文，是父亲用旧剪刀剪的，边缘留着一圈毛边，用手摸上去很粗糙。背面染着一片茶渍，如一朵展开的小云彩。应该是报纸被要来前，人家用来垫茶缸底留下的痕迹。

　　想起来那时的夜晚，父亲常常在灯下剪报。有一回，我起来上厕所，看他房间里还开着灯，便透过门缝往里瞧。只见他用左手压住一张报纸，右手拿着剪刀，刃口开合时发出沙沙声，像春蚕吃食。剪一阵，他停下来，用手捶一捶肩部。那是常年下地干活落下的老病根。捶过几下后低头继续往下剪。对面墙上映着他淡淡的身影，瘦瘦长长。我趿着塑料拖鞋，门缝泄出来的光斜落在脚下，拖出窄窄一条光影。我攥着衣角，在那一小片光亮里站了好久，却没推门进去……

　　我继续一页一页地翻下去，里面有汪曾祺的短文:“ 芦花才吐新穗。紫灰色的芦穗，发着银光，软软的，滑溜溜的，像一串丝线。”父亲剪下这些时，指甲缝大概还沾着田埂上的泥星子。他没见过书中高邮的芦花，却把自家稻穗低垂的身影，一并剪进了这柔软的“银光”里。还有碧野写的《天山景物记》：“蓝天衬着高矗的巨大的雪峰，在太阳下，几块白云在雪峰间投下云影，就像白缎上绣上了几朵银灰的暗花。”大多是描写自然风光的。父亲说，小孩子应该多看看轻松明快的文章，等长大再读那些难懂的。

　　后来常常翻阅剪报。读着读着，这些文字像有生命一样向我走来，狭小的房间仿佛也明亮了许多。剪报是父亲用笨拙的法子为我借来的一束光，让我看到大山之外广阔的天地。

　　风从窗缝挤进来，簌簌地响。我把剪报理好，按原顺序放回集邮册，盖上箱盖。窗外雨小了，恍惚间，又看见父亲在灯影里，正把一张旧报纸慢慢剪开。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