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岁那年,母亲不幸因病去世,由于父亲在外地工作,便将我和哥哥寄居在姥姥家。姥姥家所在的四合院,住着姥姥和大姥姥两大户人家,姥爷和大姥爷是亲叔伯弟兄。小院不大,但每个房间都住的满满当当。也许是大姥姥一辈子没生过女儿的缘故吧,故将三个儿子都唤作“和尚”,顾名思义,“二和尚”就是大姥姥的二儿子,因为是我母亲的本家兄弟,所以按辈分我应该叫他堂舅。
在我的记忆中,二堂舅右腿一直瘸着,右手掌僵硬,手指不能弯曲。走路时,身子前倾,双臂挥舞,趔趔趄趄,每走一步,都十分吃力。有人说,二堂舅小时候从马背上摔下来,回家不敢跟大人说,怕挨骂挨打,拖的日子久了就变成这样了,也有人说,是小时候打针伤到了神经,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直到现在,我都没弄清二堂舅致残的真正原因。
“大和尚”堂舅一家住在院子的南房,生有三个女儿,岁数跟我不相上下,我们几个自然成了要好的玩伴,每天几乎形影不离。我小时候特别顽皮,常常模仿二堂舅走路的声音,去捉弄她们。我先推开南房门,但不急着进去,然后拖着右腿,装作一瘸一拐的样子,慢慢向前挪动,发出“扑塔、扑塔”的声响。每逢这时,姐妹几个总会不约而同地说:“二叔来了。”等挑开门帘一看是我,一家人被逗得哈哈大笑。也许是我学得太像了,她们常常难辨真假,屡屡被我蒙骗。
我上初一那会,村子里还没有电视,大姥姥为了让自己行动不便的儿子心情舒畅一些,特意买了一台收音机,借以打发无聊的时光。每天中午放学后,我就和二堂舅坐在一起听半小时的评书,记得当时,刘兰芳播讲的《岳飞传》《杨家将》,单田芳播讲的《隋唐演义》 《三国演义》等,颇受欢迎。我和二堂舅常常因为赵子龙和关云长谁的武功更厉害而争得眉飞色舞、面红耳赤。
暑假时,我去父亲工作的大同煤矿,学会了下象棋,回来后,我跟二堂舅将拆开的硬纸箱纸剪成小圆片,写上字,制做了一副象棋。从此,除了听评书,写完作业后,我就跟二堂舅下棋。
玩军棋我们基本上旗鼓相当,互有输赢。但在象棋方面,我总是技高一筹,二堂舅每次都被我杀的只剩下老将。于是,二堂舅一掀棋盘怒道“不下了,再也不下了,下不过你!”但实际上,我们每天都在玩,那个年月的农村,闲暇时光十分单调,就连看一场电影都绝非易事,生活节奏缓慢而枯燥,不下棋,靠什么打发这无聊又漫长的时光呢!
人们常说,身体有残疾的人一般要比正常人聪明一些,也有一句话叫: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的同时,也为你打开一扇窗。仔细想想,此话不无道理。比如说我们村有个聋哑人,掌鞋技术就相当好。当然,我的二堂舅也不例外,尽管走路踉踉跄跄,又没念过几天书,但脑子特别好使,分析问题头头是道。
二堂舅的爷爷已作古多年,坟头早就被夷为平地。二堂舅的奶奶去世后,按照风俗,老夫妻俩要合葬,却怎么也找不到原来的墓穴,最后,打墓人将二堂舅用马车拉到坟地,二堂舅凭着小时候上坟的记忆,指出墓穴的大致位置,人们用铁锹一挖,果然准确无误。
早些年,二堂舅还能勉强去井台上担水,由于步履蹒跚,好不容易打回的水,也基本上洒得剩下半桶了。后来,随着年龄增长,二堂舅的身子变得越来越重,肢体也愈来愈僵硬,走路愈发困难了。
临初中毕业时,我随着姥姥离开四合院,搬到了亲舅舅们盖的新房里,从此,我跟二和尚堂舅见面的机会就少了。上高中后,由于县城距离村子较远,我平时住校,也只有在星期日才能回一天家,再加上学业繁忙,我跟二堂舅基本上再也没见过面。
日子就这样在不经意间悄悄流逝,高中毕业后,我在外地参加工作,娶妻生子。小时候经历的人和事,也只能在梦中一遍遍重现。尽管终日为生计而奔波,但我对故乡的思念却一天都未曾终止。
今年夏天,我回老家参加百岁姥姥的葬礼,遇到了多年未见的大和尚堂舅一家,才知道二和尚堂舅已于几年前故去了。大姥爷、大姥姥相继离世后,已经卧床不起的二堂舅,生活由大堂舅和三堂舅两家轮流照料,一直伺候到他入土为安。
如今,姥姥家以前住过的四合院已经全部坍塌。站在这片废墟上,我禁不住泪眼婆娑,想起在这院落里度过的日子,为我逝去的童年,为我那些已经故去的亲人,更为我二和尚堂舅那短暂而又多舛的一生……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