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心的陪嫁

　　汪曾祺在散文《冬天》里写道，铜炉子是他童年冬日最真切的温暖，那份烟火暖意久久烙印在心底。读到此处，也勾起我的往事回忆：在我的衣柜深处，也藏着一只铜炉子，红布裹身，贴着大红囍字，那是三十年前母亲予我的暖心陪嫁。

　　小时候，大冬天看见邻居小英子带着弟弟妹妹在太阳下围着铜炉子焐手、炸豆子，眼巴巴的眼神里充满羡慕。我回家拽着母亲的衣角闹着也要一只铜炉子，母亲被缠得没办法便随口答应了，等下次有铜匠船来就买。

　　第二年的冬天的一天午后，刚吃过午饭就听见有人大声吆喝：“卖铜铲、铜勺、铜炉子……”接着就是铲勺瓢盆的碰撞声。长长的吆喝声是从河面上滑过来的，那是铜匠的船来了。母亲毫不犹豫地拉着我的手，来到了小船停靠的码头边。码头上早已围满了人，有买的、有看的、还有拿旧铜来换新的。船头的木架上挂满了长长短短、形状不一的铜铲、铜勺，大小不同的铜盆、铜锅、铜炉子……

　　母亲蹲在船头，一只一只地拎起炉子掂了又掂，又用指甲敲敲盖子侧耳听响声，最后她选中一只盖子上孔洞大一点的炉子，母亲说大的洞出烟快，不容易闷熄。这是一只纯手工打造的黄铜扁鼓形炉子，炉身光滑圆润，炉盖上的镂空洞眼排列整齐，像是一个大莲蓬，拎在手上，敦实厚重。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一口袋稻谷换了这只铜炉子。

　　一大早，母亲就打开炉盖，先在炉底铺上一层稻壳，又从锅膛里铲上几铲带火星的草木灰铺在稻壳上压了压，最后在草木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稻壳，盖上炉盖。稻壳在草木灰的引燃下慢慢燃烧，产生热量，从炉盖的孔洞中散出，母亲将我和弟弟的棉鞋放上焐热等我们起床，潮湿的鞋底冒着热气。

　　更难忘的是几个小伙伴围着铜炉子炸蚕豆。为了加大火力，母亲用竹片在炉子周边围一圈将里面的稻壳灰拨了又拨。我们将蚕豆浅浅地埋在稻壳下面，过几分钟用树枝做的木筷子将蚕豆翻个面，不一会炸熟的蚕豆会“啪啪”裂开肚皮。常有遗漏的蚕豆忘了翻面，会冒着黑烟发出焦糊味，小伙伴们手忙脚乱地挑出焦豆子。虽然我们炸豆子水平不高老是烧焦，个个小嘴吃得黢黑，但那焦香的烟火气里留下了儿时的笑语欢声。过了几年我们进城上学了，再也没用过铜炉子焐脚和炸蚕豆。母亲将铜炉子擦干净，收了起来。

　　在我出嫁的前几天，母亲拿出焦褐色的铜炉子，用砂纸一遍又一遍细细打磨，慢慢的黄褐色的铜皮子光亮如新，呈现出黄灿灿的本色。出嫁那天我刚坐上车，母亲手捧红布包裹的铜炉子放到我的脚下，在我耳边轻声地说：“你们以后的日子一定会红红火火，甜甜蜜蜜”。我鼻子直发酸，含着眼泪点点头。

　　几十年过去了，这只带着烟火记忆的旧物已是铜锈斑斑。它算不上精致的古董，但它是母亲在呵气成霜的冬日里给予我温暖的慰藉，承载着母亲对我未来幸福生活的希望。我将生生不息，代代传承下去。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