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缝里的头发

　　还记得，奶奶七十多岁的时候，每日吃药打针，身子瘦得风一吹就倒，却总闲不住。她驼着背，扫完屋里扫院坝，哪怕是半片干苞谷叶，也要蹲在地上用扫把轻轻拢住，慢悠悠卷成柴火把，整整齐齐摆在灶门前当引火柴。卷的时候，她平时攒的佛手瓜藤、棕叶子，就派上大用场了。

　　母亲看不惯奶奶攒东西。佛手瓜藤、棕叶子、废纸箱、空药瓶，凡是能塞进墙缝和床底下的，都留着。母亲说过几回，家里又不是没柴烧，留那些做什么。奶奶不应声，只把扫把靠在门边，慢吞吞把卷好的引火柴往灶门前码。

　　我们兄妹五个拍纸角时，灰尘扬起老高，奶奶举着扫帚追过来：“灰都吃进肚里了!走远点拍!”我们挪个窝继续拍，她骂归骂，扫帚到底没落下来。

　　打扫完卫生，奶奶搬来小板凳放在门边，又搬出磨得油光发亮的针线盒，坐在那里为家人缝补衣服。不管是线头开裂，还是磨出来一个洞，她准能用针线密密缝实，服服帖帖。尽管有些早已疤上叠疤，家人们却都喜欢，穿上暖和，干起活来耐磨。

　　“补锅——补锅咯——”吆喝声传进寨子。奶奶耳朵尖，听见了，便慢慢转身，挪进屋里，翻出破铝锅、旧铝壶，还有几把锈得掉渣的坏锄头。

　　补锅匠被奶奶叫住，掂了掂铝锅铝壶说：“补铝锅2元，补铝壶1元，一共3元。”“我这有一点废铁，你看能抵不?”奶奶连忙说。“那不行，这点废铁哪能值3元。”补锅匠和声和气地商量，“要不，你看看家里还能找到一点白胶底、乱头发不?”

　　奶奶一拍大腿道：“对啊，还有乱头发，怎么搞忘了?你等着，我去找。”说完弓着背麻溜地走进屋里，窸窸窣窣翻找起来。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大把乱头发，一小卷一小卷的，全都白了。

　　补锅匠接过来，捏了捏，又凑近看了看，笑着说：“老人家，白发不如黑发值钱呐，只能算你两块五。”“不补了!我另找别人。”奶奶边说边把头发慢慢收回来，一卷一卷往塑料袋里塞。

　　补锅匠连忙摆手：“算了算了，看你也不容易，就抵了吧。”说着拿起铝锅铝壶乒乒乓乓敲起来。奶奶守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生怕他使假。

　　手艺不错，不一会儿就修补好了。奶奶端起铝锅铝壶左右端详，用手指摩挲着补疤，确定不漏了，才咧开嘴笑，笑得像个得了赏的孩子。

　　隔了好几天，卖麻糖的进寨了，远远传来金属锤敲击刀斩的声音，“叮——叮——当”，越来越近。奶奶正补着衣服，听到声音，撑着板凳站起来，转身去墙缝里翻找。东一点，西一点，这次只凑出小小一撮，比上次少了一半。她攥着那把白发，走到院坝边，仰头问：“这点能换多少?”

　　卖麻糖的看了看，摇摇头：“太少了，换不了半片。”

　　奶奶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又折回屋去。我和弟弟跟到门口，看见她从墙缝深处又抠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黑发，不多，但乌亮亮的。那是母亲梳头时掉的，被奶奶收了起来。她把黑发掺进白发里，卖麻糖的接过去掂了掂，切了两片薄薄的麻糖递过来。奶奶转手全掰碎了，塞到我们五个娃儿手里：“快吃，这个甜。”“奶奶你不吃吗?”我们围着奶奶。“我的牙掉光了，咬不动啦，你们吃。”奶奶笑着张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帮。“那你就含在嘴里，它可甜了。”我们把糖捧给奶奶。奶奶笑着，拿了最小的一小块含在嘴里，瘪嘴裹了两下。

　　我问母亲，头发为什么能换东西。母亲说：“收头发的人拿去做假发、做刷子，白发不值钱，但攒得多了也能换点。你奶奶年轻时，头发又黑又长，梳起来能拖到腰这里。”母亲用手在腰边比了比，说完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以后你奶奶梳头，别催她。”从那以后，母亲梳完头，也把梳子上的头发慢慢卷下来，和奶奶的放在一起。

　　后来，我去城里读初中。临行前，母亲收拾行李，从墙缝里摸出几卷头发，用塑料袋包好，塞进我的书包。“到街上换成钱，饿了买碗粉吃。”

　　那包头发里，有白的，也有黑的，发丝缠在一起，我越看越分不清哪些是奶奶的，哪些是母亲的。越扯，反而越紧。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