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那声“数水号子”

　　皖中圩乡，曾有一道独属于水田的声响。电气化到来前，木制水车轮转不息，伴着一唱一和的数水号子，回荡在庐江、肥西、舒城的阡陌之间。时光流转，水泵取代水车，老物件渐渐湮没，可那悠长的调子并未消散。它沉淀为一代人的乡愁，记着土地的期盼，也留住了圩田深处慢慢远去的农耕记忆。

　　我记事起，偶尔耳边就有一串声音。不是蝉鸣，不是蛙鼓，是水车转动时那吱吱呀呀的响动，伴着两个人一高一低的“数水”吆喝声，在圩心的田野上空飘飘荡荡，一飘就是半个多世纪。

　　在我们皖中庐江、肥西、舒城这一带，圩田多，畈田也多。那时候还没通电，田里用水全靠木制水车。队里有四辆水车，农忙时根本不够用，只能歇人不歇车，白天黑夜地转。两个人一组，一左一右，车拐子扣在车头上，两人身子一浮一沉，水就顺着那木槽哗哗地往上流。

　　车水是个苦力活，枯燥乏味，不唱点什么熬不住。于是就有了“数水号子”——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数到一百，数二百为一歇。领唱的先开口：“一郎哎——嘿一耶——”声音拖得老长，像是在圩心里画了一道弧。另一人接上：“二郎哎——嘿二啊……”声调低一些，尾音沉下去，像是落进了水田里。一盘水一个单元，就这么一唱一和，一圈一圈地转，一数就是一整天。

　　那声音说不上有多好听，但听惯了就觉得亲切。像田埂上的草，像沟渠里的水，平常得让你不当回事，可一旦没了，心里就空落落的。

　　我五六岁那年的夏天，母亲带我去肥西茶棚的大姐家。大姐家住在半岗半圩的地方，通电比我们那儿还晚。一个午后我正睡着，忽然被一阵“数水号子”声惊醒。那声音从窗外飘进来，脆生生的，又软绵绵的，听着听着，眼皮就又沉了下去。

　　晚上大姐告诉我，那是她们队里的瑞聪、瑞山兄弟俩在车水，说是他俩的数水号子声最好听，能让干活的人忘了累。我没见过那兄弟俩，但那声音我记住了。几十年后想起来，还能哼出那个调调。

　　那时候水车不光车水，还管着村里人的红白喜事。车拐子——就是插在水车转轴上的那两根木柄。乡下新媳妇生了孩子，丈夫去娘家报喜，就用车拐子单挑着一个小花篮，里头装着喜糖、喜蛋。到了岳丈家，把花篮往大桌上一放，娘家人一看就知道是男孩;要是放在堂屋板凳上，那就是女孩。不用开口，一个动作全说明白了。办丧事时也离不开它。出殡路上，抬重的要歇脚，孝子就把车拐子顺手垫在棺椁底下，说是不能落土。这个规矩传了几百年，后来水车没了，车拐子跟着丢了，这些风俗也就跟着散了。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各村陆续通了电。生产队添了小水泵，一合闸水就上来了，后来分田到户，几乎家家都有了一台小潜水泵。水车被撂在墙角，木头朽了，龙骨散了，慢慢就没人记得了。

　　前些日子在邻村一朋友家，发现厢房墙角里还靠着一副车拐子，木头已经发黑，摸上去粗糙得很。我试着比划了两下，胳膊竟然有些酸。当年那些汉子怎么能昼夜不停?数水数到一百又一百，嗓子哑了还在唱，图的什么?我想，那个年代图的就是那一片水田。水来了，秧苗就活了;秧苗活了，日子就有了着落。那一声声“一郎哎——嘿一耶……”，数的不只是水，是一家人和一队人一年的指望。有时候回老家老宅基看看，只见田埂上杂草丛生，再也找不到当年水车留下的印痕，心里总归是有点空落落的。

　　这一晃，就是半个多世纪。我也从那个听号子入睡的娃娃，走进了花甲之年。每逢春耕时节，有时一闭眼，那悠扬的“数水号子”声就在耳边响起。它不像现在的歌，听过就忘了。它像刻在我骨头缝里的印记，一摸，还是那么清晰，那么滚烫。

　　那一声“一郎哎——嘿一耶”，晃了我半辈子。晃走了岁月，晃不走乡愁;晃旧了容颜，晃不掉那份对土地最深的眷恋。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