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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手根雕,右手毛健茶!19岁撑起家,他靠手艺守住两项省级“非遗”

2026-10-29 来源:精良故事局公众号

  张存海,1965年生,是一位与木、与茶打了50多年交道的匠人,身上承载着两项山西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宁武毛健茶制作技艺和管涔山木雕(根雕)制作技艺。一人身兼两项省级“非遗”,在山西找不出第二个,即便放眼全国,也属凤毛麟角。他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日复一日与木头、茶叶的对话;没有高深的理论,只有祖辈口传心授的“窗户纸”和“一点诀”。


有手艺就有饭吃


  张存海的老家在山西省忻州市宁武县涔山乡小石洞村,村子藏在九峰山的臂弯里。村中曾有座张家大院,最兴旺时住着60多口人,那是张家几代人靠手艺垒起来的基业。张家的手艺传承,往上可追溯到清光绪年间。张存海的曾祖父张鹏根生于同治十二年,是个通吃“大木作”“小木作”和“细木作”的全能匠人,盖房架梁、打制家具、雕花刻纹,没有拿不下的活计。更添传奇色彩的是曾叔祖张鹏拴,老辈人说他能唤蛇驱蛇,还能治蛇伤,管涔山丛林密布,山民常被毒蛇咬伤,张鹏拴出手便能化解危难。这些口耳相传的逸事虽带几分演绎色彩,但治蛇伤的本事却是有根有据的。祖父张发旺、父亲张满厚接过祖辈的衣钵,木工活计一代代往下传。靠着这些手艺,张家在小石洞村扎下了深根。


  张满厚手艺精到,威望也高,年纪轻轻当上木工组长和生产队长。上世纪70年代搞新农村建设,他领着大伙伐木烧砖,统一盖起新房,让全村人告别了土坯房。十来岁的张存海跟在父亲身后,父亲拉锯刨木,他蹲在旁边看;父亲上山采茶,他寸步不离,认草木、记节令,学晾青、揉捻、发酵的土法子。念初中那会儿,秋收后老师带着同学们上山捡柴火,唯独把他留在教室,让他修桌凳。等大伙背着枯枝回来,所有歪腿晃面的桌椅已整整齐齐。高中毕业前,他正儿八经拜了一位广灵来的木匠为师,学了半年,算是过了“师门”。


  19岁那年,父亲骤然离世,张存海的天塌了一角。刚出校门,导师没了,靠山倒了。可父亲生前总挂在嘴边那句“有手艺就有饭吃”,像颗钉子扎在心里。他擦干眼泪,拿起父亲留下的工具,独自闯荡。上世纪80年代中期,农村年轻人结婚时兴请木匠上门打家具。张存海有时跟着父亲的老路子,有时独自揽活,在宁武东寨镇一带串东家。那时流行平柜、衣柜、高低柜,老木匠没做过这些新样式,他二十出头,脑子活,基本功又扎实,打出来的家具款式新、用得住。这家还没收工,下一家已经排着队来“预订”。


  有一回在东寨镇干活,东家请来一位做“大躺柜”的老木匠,一攀谈,竟是宁武鼎鼎大名的孙梅生师傅。孙师傅见这年轻人手勤眼活,悟性也好,主动收他做了关门弟子,把斗拱工艺和古建雕刻等几近失传的绝活倾囊相授。


  除了打家具,张存海还做寿器、做农具。可让他在神池、五寨、原平几县打出名气的,是两样独门货:马鞍架和案板柜。马鞍看着不起眼,学问全在结构上。鞍架呈拱桥形,四条腿必须四平八稳,弧度稍有偏差,牲口驮着不舒服,人也跟着受罪。别人做的鞍架要么“吊角”,要么用不了多久就松动散架,他做的却能用上多年纹丝不动。周边县的客户赶来下单,留下尺寸和订金,他闭门制作,一天一个,一个能赚几十元,在当年是相当可观的收入。


  案板柜是张存海的发明。那时候农村没有独立厨房,灶台连着土炕,案板用完往门后一靠,沾满油腻灰尘。他琢磨出一件长1.1米、宽65厘米的柜子,掀开盖子就是案板,合上盖子干净利落;左边开门,里设隔层放油盐酱醋,右边上屉下门,搁菜刀和杂物,省地方又实用,甚至有人家拿它给孩子当写字台。连工带料三四百元一个,两三天打一个,供不应求。


  25岁那年,张存海栽了个大跟头,攒了点钱想扩大木工生意,却因判断失误赔了1万多元,在当时那可是天文数字。他消沉了好一阵,没再接活。但手艺在心里搁着,底气就没散。两年后重拾工具,再带徒弟走村串户,很快又站稳了脚跟。从那以后,再没赔过钱。“吃一堑长一智,后来的路每一步都走得稳。”那次跟头教会了他审时度势,也为日后在根雕和茶叶之间灵活转身攒下了直觉。


化腐朽为神奇


  1990年正月,宁武县政府工作组下到涔山乡小石洞村驻村,有位叫尹怀玉的主任在大同见过根雕展览,回来后捡了些树根试着雕刻,刻出来的东西有些粗陋,连最基本的去朽打磨都不懂。张存海看着忍不住搭了把手,帮着清腐根、顺着根势修整,几下摆弄,那堆“劈柴”竟有了模样。尹怀玉又惊又喜,专程从太原买了本根雕书送给他。那是张存海头一回接触到“根雕艺术”的系统概念。


  从此,张存海有空就帮尹怀玉“锯锯锉锉”,照着他的意思修整一番,那些奇形怪状的根材竟显出了几分气象。尹怀玉兴奋地告诉他:这叫根雕,是一门艺术。


  过了不久,尹怀玉又给张存海带来两本书,作者分别是刘开渠和马驷骥。刘开渠是中国现代雕塑的奠基人,以他命名的“刘开渠根艺奖”是行业最高荣誉;马驷骥则是中国根艺美术学会的发起人,写了《中国根艺》专著。捧着这两本书,张存海才算真正入了门。


  根雕和木雕虽都跟木头打交道,路子却大不相同。木雕是在整料上做加法,根雕却是顺着天然形态做减法——“七分天成,三分人工”。每一块树根的纹理、空洞、瘤疤都是独一无二的语言,匠人要做的不是强加造型,而是读懂这些语言,把藏在线条里的“形象”释放出来。起初一两年,张存海像在黑夜里摸路,今天觉得像鹰,明天又觉得啥也不是。他后来总结,那是见识不够、底蕴不足,做得多了,手感才慢慢长出来。


  1996年到2006年间,芦芽山景区进入大规模开发期,尹怀玉任宁武县旅游局局长,张存海受尹局长邀请参与了万年冰洞和悬崖古栈道、情人谷、天池的规划建设。其间,他借外出考察的机会,跑到浙江东阳、开化等地观摩,那里是全国木雕根雕的高地。开化气候湿润,奇根异木遍地,根雕艺术源远流长,当地“徐氏根雕”第四代传人徐谷青甚至建起了世界唯一的根雕主题文化园“根宫佛国”。这些见闻给张存海打开了全新的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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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存海根雕作品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大概是2004年前后,张存海的根雕手艺迎来了一次质的飞跃,就像武侠小说里写的“打通了任督二脉”。拿过一个树根,不再纠结“它像什么”,而是瞬间就知道“它该成为什么”,一刀一锉下去,心里早已成形。用他自己的话说,那种状态叫人上瘾,几天不摸根雕就手痒。


  管涔山上树种虽多,华北落叶松的根却太脆太松,不适合做根雕。张存海选材只用辽东栎、莎木、六道木、榆木、山梨木、山核桃和桦木这些质地紧密、不易变形虫蛀的硬杂木。采根讲究“节令”,小满后到入伏前这段时间挖出来的树根水分适中、不招虫。他常常带着徒弟在山里一挖就是好几天,桦树根系扎得深,掘一桩就得花四五天工夫。


  30多年下来,张存海创作的根雕逾千件。他把自己的艺术追求归结为四个方向:一、顺应自然不拼接;二、该补则补以求完美;三、根艺与石艺奇巧融合;四、根雕与中式家具结合。他创新技艺,把石料嵌进根雕;中式家具镶上根雕装饰,粗犷中见华贵,很受高端市场青睐。至于笔筒、笔架、笔搁、烟灰缸、花架这类实用小件,更是文人雅士的心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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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雕技艺与现代家具结合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在工具改良上张存海也从不闲着。买来的打磨机转速过高,容易烧焦木质,他拆开机器自己改电路换轴承;市面上买不到趁手的异形刻刀,他自己淬火打磨。后来他还自制了吹尘机和专用磨片。“别人买机器只管用,我买回来先拆一遍,改成我自己的。”他说,真正的匠人不光动手,更动脑,工具是手的延伸,智慧才是工具的延伸。


复活祖辈的草木之味


  如果说根雕是张存海中年的艺术爆发,那制茶就是他回归血脉的本能。


  宁武毛健茶跟南方的六大茶系不是一回事,它用的不是茶树的叶子,而是管涔山海拔2000米以上野生草本植物“岩青兰”的叶片,所以严格说是草本茶。当地人叫它“毛尖茶”或“拉膘茶”,富含黄酮类、有机酸、甾醇类物质,健脾养胃,消食降脂,清热消炎。


  张存海家做茶的手艺跟木工手艺一样,是祖上传下来的。早年间,张家的年景是这么安排的:正月十五一过,开始做农具、盖房、打家具;农历六月到八月,放下木工活,全家人上山采茶制茶;中秋之后再拾起锯斧,把制好的茶驮到神池、五寨的集市上换米换面。这个节奏传了多少代,成了张家生存的节律。


  可到了上世纪中叶以后,制茶一度中断。直到2005年,张存海才重新拾起这门家传技艺。岩青兰每年4月出芽,6月进入生长开花期,中伏7月中旬到8月是最佳采摘期。他严格按照祖辈传下来的工序:晴天上午采一芽两叶或一芽三叶,午后再把岩青兰叶挑出来;用炭火煮青,掌握火候看叶子老嫩;煮完后摊在笸箩里控水,再用手工揉捻卷紧茶条;随后堆在木地板上覆上棉被“捂茶”发酵——这是整个流程中最考验经验的一步,温度湿度全凭手感和嗅觉判断;发酵完毕要上笼蒸制,蒸过的茶叶变成黑红色,独特的香气才真正散发出来;最后晾晒、筛分。每一环都有看不见的门道,书上查不着,仪器测不了,全凭日积月累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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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健茶制作工艺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张存海并不满足于复原古法,他还守正创新,自己发明了四台制茶机械,能把毛健茶叶的根、茎、叶、茸毛细化分解,让口感更醇厚、更润滑。他说这些核心装置从不申请专利,就自己用,关键环节绝不外传。他创建了“九峰毛健茶”品牌,注册了九峰农产品加工合作社。从原料收购到成品出库,每一批都能追溯到采自哪座山头。如今,他的产品包括大叶茶、小叶茶、小泡袋精装茶、伏茶饼、小金砖等好几个系列,通过订单销往全国20多个省份。


  后来,国家推行精准扶贫,乡政府和张存海商量,希望他带着贫困户一起干。他二话没说,把采摘标准整理成简易手册,挨村挨户教老百姓怎么采摘、怎么存放、做成什么样的叶子合格。采收季节他开着车到现场指导,和贫困户签订收购合同,按质论价,合作社结算货款,无论公私,从不拖欠。


手艺人的时代应答


  张存海不只是闭门造车的手艺人,他有敏锐的市场嗅觉。从上世纪90年代起,他就深度参与了芦芽山旅游开发。1996年至2006年一直跟随尹怀玉局长从事宁武芦芽山的旅游景点开发。2007年二次开发,他又被请去重新规划游客步道和观景平台。他凭几十年木工经验定的台阶高度和宽度,后来专家一测,竟跟国际标准吻合。“我就按老百姓上山的习惯来定的。”他语气里带点得意。


  这些年,张存海的收入一直是“两条腿走路”,根雕和茶叶互为补充。根雕好卖时茶叶为辅,根雕下行时茶叶顶上。“每次风浪来了,都有手艺接着。”他说这不是运气,是手艺给的底气。2006年他成立合作社,取名叫“怀海根艺”美术专业合作社,“海”是自己的名,“怀”是为了怀念尹怀玉,那个把他领进门的人。


  张存海承认,非遗这块牌子确实管用,“等于给手艺穿了件名牌外衣”。2012年、2017年,根雕和毛健茶制作技艺分别列入省级非遗,他成了全省唯一“双项非遗”传承人。不少人劝他贷款扩产、上电商直播,他都摇头。“我一年就做两三千斤茶,不压货、不欠债、不欠工资,心里踏实。”他把自己的经营哲学比作“船小好调头”。


  说到传承,张存海脸上的笑纹会收起来。徒弟们都老了,新一代几乎没人愿意学。他想起自己20多岁带徒弟那会儿,白天干活,晚上讲诀窍,三年出师、四年谢师,徒弟就能独立揽活。“现在你让人家坐那儿磨三天,他坐不住,手机一响心就飞了。”更让他担忧的是年轻人对手艺缺少敬畏,“什么都想要现成的,可手艺快不来。”但他也看得开:“大势所趋,没办法。我能做的就是把手艺守住,能教的教出去,有没有下一代,不是我强求得了的。”61岁的他依然每天早起上山看茶,进工坊制作根雕。他在景区和县城建了两处传习馆,既是展示窗口,也是教学课堂。每年暑假,不少家长带孩子来体验,他教小孩用砂纸打磨木头,告诉他们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100个人里哪怕有一个因此喜欢上手艺,也算种了颗种子。”


  时不时有其他县市的非遗传承人来拜访,张存海从不藏私,大部分流程都愿意展示。“非遗这东西,靠一个人守不住,得靠一群人。”他这一生,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有一条贯穿始终的线——手艺。从曾祖的锛、刨、锯斧到父亲的茶篓,再到自己50年的坚守与创新,这门手艺养活了张家一代又一代人,带出了宁武毛健茶振兴乡村的大产业。




文字:许晨昊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