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云中村落走到高山峡谷，安静聆听天地之美

　　宁武这地方，山是硬的，水是活的，时间是可以触摸的。宁武的三处3A级景区，展示了三种活法。一个往高处走，一个往深处沉，一个往远处通。悬空村的人把家安在云里，木头撑着木头，300年了，炊烟还在袅袅升起。宁化古城的人把故事埋在砖下，把北魏的风、隋唐的钟声、宋明的马蹄都砌进去了。马仑峡谷藏在高山脚下，从幽暗走到开阔，从林海走到草原，不过十里地，却像走过了好几重天地。它们都不大，不喧哗，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一眼，想一会儿。

峭壁云端有人家

　　从宁武县城西行约70公里，穿过层层松林，崖壁如斧劈刀削一般立在眼前。抬头望，数十座木屋贴着绝壁错落排开，下半截悬在半空，像是谁把一座村子随手搁在了云里。这就是悬空村——地图上标注的名字，叫王化沟村。

　　村庄坐落在海拔2300多米的悬崖之上，距谷底百余米。从下往上看，整座村庄背倚峭壁，面朝峡谷，像一个与周围世界格格不入的存在。房子不是建在平地上，而是前半截悬空，后半截坐落在崖石上，下面由几十根碗口粗的原木斜插进崖缝里撑着。木柱深嵌岩壁，层层咬合，看似摇摇欲坠，实则相当坚固。有懂行的人说，真正承重的其实是藏在崖壁里的暗柱，外面那些立柱更多是一种“障眼法”，单根暗柱就能承受上千斤的重量。这套“借力山体、以巧取胜”的营造办法，和恒山悬空寺如出一辙。

悬空村 / 图片来源：赵璇

　　进村的路也不寻常。沿石阶而上，穿过一座石砌门洞，再踩木梯折转攀登，从一方木板洞口钻出来，才算真正进了村。脚下的路是用原木一根根铺成的“空中栈道”，约一公里长，贯穿全村，把家家户户串在一起。路很窄，一侧是百丈绝壁，另一侧就是人家。走在上头，圆木随着脚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人像走在半空中。房前崖壁间常年有泉水渗出，夏天挂成一帘水瀑，冬天结成冰瀑，洁白透亮，像一道玉雕的屏障。瀑布两边的阁楼里，还摆着石碾和磨盘，棱角早被岁月磨圆了。

　　村民的生活，至今保留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节奏。莜面、豆面、土豆是饭桌上的主角，山泉从崖壁间引下来，流进每一户人家。生活必需品要靠骡马驮运——山里的药材、蘑菇驮出去，山外的油盐驮进来。骡马在崖畔跑跳自如，从不失足。村里还住着十几户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取山泉，烧木薪，与险峰共处，与云雾为伴。

　　这座村子为什么会建在悬崖上?村里的老人会告诉你一个流传了300多年的说法。据清代《宁武府志》记载，明朝末年，崇祯皇帝的四皇子朱慈炤为躲避追杀逃到宁武，投靠三关总兵周遇吉，不料周已经战败身亡，之后又听到崇祯皇帝自尽的噩耗，他万念俱灰，遂隐居于翔凤山上普应寺，出家为僧，法号晓安。

　　了断红尘的皇子苦度慈航，成为大德高僧，坐化后，被称为晓祖。康熙壬辰年(1712年)，洞山正宗三十世雪印头院塔显法子德贤永，将晓安的不腐肉身塑成真身像，建晓祖塔修晓祖庙供奉。

　　皇子坐化成佛，村子因而得名王化沟。护佑皇子的将士们在这里安营扎寨，逐渐形成一个村庄。后人在此繁衍生息，世代薪火相传，构成了王化沟村的前世今生。

　　也有学者提出另一种看法，认为王化沟村的村民祖上可能是伐木工的后代，因山林采伐而聚居于此。无论哪种说法，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座村子建于明末清初，至今已有300多年历史。

　　300年间，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王化沟村却几乎保持了原样。2010年，它被评为“中国历史文化名村”，2012年又入选首批“中国传统村落”。这座建在悬崖上的村落，完整地保留了北方山区聚落形成和历史演变的痕迹，是传统空间形态和民俗风情的真实载体。

悬空村 / 图片来源：王元元

　　近年来，随着芦芽山旅游的发展，悬空村逐渐被更多人知道。游客从四面八方赶来，看这座“挂在天上”的村子。宁武县以全域旅游和美丽乡村建设为抓手，加大对古村落的保护和维修力度，改造石砌护坡，修复传统院落和悬崖天梯，通了自来水，建起游客信息咨询中心和停车场，许多外出的村民也重新回到村子居住。

　　站在悬空村的栈道上，凭栏远眺，群山绵延，云海翻涌。脚下是百米深谷，身旁是松涛阵阵。这座村子没有宏大的叙事，也没有华丽的修饰，它只是一群人在300年前做了一个选择——躲进深山，在悬崖上安家，然后一代一代地守下去。至于当年到底是不是为了守护一位落难的皇子，或许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300年后，这座村子还在，还有人住在里面，炊烟照常升起。

宁化古城千年韵

　　从东寨镇汾河源头南行15公里，山势陡然收紧。河西壁立千仞，直冲云霄;河东山峦如屏，横卧汾河。一座古城就坐落在东边的坡台上，依山而立，虽断壁残垣，依然虎踞龙盘。宁武人常说一句话：“先有宁化城，后有宁武城。”这座城的历史，要从1500多年前说起。

宁化古城 / 图片来源：冯海峰

　　北魏时期，吕梁山区的胡族势力强大，威胁汾河川。为防御吐京胡北上，北魏在汾河上游峡口修筑了一座城堡，叫伏戎城。“伏戎”二字，伏是降伏，戎指胡族——名字本身就说明了一切。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记载了这座城：“汾水又南迳一城东，凭墉积石，侧枕汾水，俗谓之伏戎城。”这是宁化建城之始。

　　到了隋代，宁化迎来了它最辉煌的时刻，隋炀帝于管涔山之中建造行宫。据《说郛》记载：“(大业)二年(606年)七月，(炀帝)自江都还洛阳，敕于汾州西北四十里临汾水起汾阳宫，即管涔山河源所出之处。当盛暑日，临河盥漱，即凉风凛然如八九月。”汾阳宫的始建时间史载不一，有观点认为始于大业二年(606年)或三年(607年)，《隋书》等正史则记载大业四年(608年)夏四月丙午起汾阳宫。这可能意味着汾阳宫是一个行宫体系，在不同地点先后建设，大业四年的记载或是主体工程或总结性记录。隋炀帝曾四度来此避暑游览，每次都是文武大臣随驾、宫娥嫔妃随行、武将兵丁护卫，足见汾阳宫当年之规模宏大。

　　隋末天下大乱，刘武周攻破楼烦郡，进占汾阳宫，将宫中侍女送给突厥始毕可汗，汾阳宫被焚为废墟。一座盛极一时的皇家行宫，就这样毁于战火。

　　入唐以后，宁化因特殊的地理位置，由宫城向军事防御性城堡演变，朝廷经常派重兵驻守。宋太平兴国四年(979年)，设立“宁化军口”并置宁化县。明代又在宋城的基础上加筑城墙，东南北设壕，西南北置门，共建城楼9座，更铺13座，以及瓮城建筑等。

　　宋仁宗庆历四年(1044年)，著名文学家、史学家、政治家欧阳修曾来到宁化考察，百姓拦在马前陈诉配银太多。欧阳修了解情况后发现，宁化军“人户全少，城郭主客十等共三十四户”，去年配银三百两，今年要配一千两，是常年的三倍，百姓根本拿不出来。他在向皇帝的奏章中写道：“臣昨因至宁化军，有百姓伏经臣马前陈诉，为配银数多……”请求朝廷为宁化减配一半。奏疏中有一句话：“本军地寒，民不种麦”——土地贫瘠，气候寒冷，连麦子都种不了。这是一个边城最真实的处境。

　　或许正因为条件艰苦，宁化人对读书这件事格外认真。明代宁化守御千户所千户潘政，虽为武官却通文墨，严格教育后代。他的孙子潘高，18岁中进士，官至大理寺正狱，办案公道，不看上司脸色，朝中人人称赞。后因正直不谙变通，得罪上官被贬陕西，后又被弹劾回乡，从此以耕读为乐，不肯再入仕途。潘高的弟弟潘文，万历年间中进士，任汉中知府时“案无尘牍，断狱片言居要”，有矿贼聚众为暴数载，潘文设策招安，未一载复横，以计擒之，汉中得安。一门四代，出了五个进士，在一个偏僻的管涔山城里，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清代知府周景柱修《宁武府志》时感慨：“潘、万两公，弱冠登科，孰谓边鄙之无人耶!”

　　宁化的文化底蕴不止于科举。明万历年间，一代高僧妙峰禅师路过宁化，见宁越山壁立千仞、一平如掌，认定这是一处佛山圣地，遂主持开凿万佛洞。洞内按《华严经》雕刻华藏世界十方佛刹，绘制万佛菩萨像，“精密细妙，遂成一大道场”。妙峰被称为“佛门鲁班”，一生修建了芦芽山华严寺、五台山铜殿、太原双塔寺等众多工程，万佛洞是他唯一的石窟作品。洞门上刻着“万佛洞”三个大字，左右石壁有对联：“智海圆充含万象而不遗纤芥，真空方广现森罗而不隐微毫”，横批“华藏海”。这些字迹至今仍在，只是四壁的石佛已损毁殆尽。

　　今天的宁化古城，残存的城堡平面呈不规则梯形，周长约1.5公里。北墙、东墙和西墙北段尚存，南门和瓮城城门依然完整。城墙可以明显看出双层砖石的结构，外层砖石大而优质，内层则小得多——这是不同年代修筑的实物见证。古城内的街道基本没有改变，上街从南城门进入，一路平坦直达官衙;下街由西门进入，与上街平行。金元时代修建的关帝庙依然矗立在下街的高台之上，正殿三间，歇山顶，前后飞檐，是宁武保存下来的规模最大、年代最久的古建筑。

宁化古城关帝庙 / 图片来源：宁武县文化和旅游局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说。太原城里赫赫有名的宁化府醋，源头就在这座古城。明永乐二年，朱元璋之孙朱济焕被封为宁化郡王，封地就在宁化守御千户所。他在太原建宁化王府，将“益源庆”作坊收归王府，采用宁化城的酿醋工艺，酿出的醋便被称为“宁化府醋”。600多年过去，宁化府醋被列入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而它的根，还在这座汾河岸边的小城里。

　　站在古城墙上远眺，汾河在脚下静静流淌。远处的古长城蜿蜒在山峦之间，若隐若现。这座城经历了北魏的烽烟、隋代的繁华、宋辽的对峙、明代的屯垦，1500多年过去，城址从未改变。它不大，不华丽，但每一块砖石都压着一段真实的历史。边塞的风吹过，仿佛还能听见汾阳宫的钟声、欧阳修的马蹄声、万佛洞里的凿石声。这些声音都散去了，只剩下这座城，和城下流过千年的汾河水。

空中牧歌马仑川

　　从东寨镇沿汾河源头往芦芽山方向走，穿过层层落叶松林，路越来越窄，山越来越近。到了马仑村北，车停在沟口，抬头看，两侧山壁几乎要合拢。一条清溪从谷底石缝里挤出来，不急不缓地往外淌。这里叫马仑峡谷，当地人更习惯叫它另一个名字——情人谷。

情人谷瀑布 / 图片来源：宁武县文化和旅游局

　　峡谷不宽，入口处不过20多米，被两侧的花岗岩山壁夹着，像一道天然的石门。走进去，光线暗下来，溪水声忽然大了。脚下是花岗岩的河床，被水流冲了千百年，磨出大大小小的石窝、石槽、石潭。最大的一个潭，深约3米，纵广不过2米，却接住了一条从十几米高处跌下来的瀑布。飞溅的水花溅到潭边的岩壁上，岩壁被冲洗得光洁如镜。日光从树隙间漏下来，水珠上便闪出一层碎碎的光。再往前走，溪水在花岗岩上冲出一连串“S”形的凹槽，每个凹槽里都蓄着一汪清潭，从谷口望进去，像一串被谁随手撒在地上的翡翠珠子。

　　民间传说赋予情人谷独特的人文色彩，如年轻恋人游览情人谷可喜结连理、白头偕老。沟内一棵怪松长在溪畔石缝中，像个倒写着的“?”。民间相传，年轻的恋人来到树下，都可以放心向对方提出任何问题，对方不仅不会反感，反而会增进双方感情。为此，人们把此树称为“神树”。又传，来到“神树”下，每个人都会变得庄重纯洁起来。大自然的魅力竟如此深奥，实在令人难解。

　　但马仑峡谷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在这些景观本身。你得抬起头，往山上看。

　　这条峡谷的头顶，是马仑草原。海拔2700多米，面积6000多亩，是华北最大的亚高山草甸之一。草原上牧草丰盛，柴胡、大黄等400多种中草药混在草里长，夏秋之间，黄牛白羊散在绿坡上，远远看过去像一幅没画完的油画。更早的时候，这里不是景点，是牧场。春秋战国时期，楼烦人就在这一带放马。楼烦人以骑射闻名，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学的就是楼烦人的战法。《新唐书》载：“宪州下本楼烦监牧”。监，是唐宋时皇帝直辖铸钱、造盐、牧马的行政特区。楼烦监即成为唐王朝饲养军马的重要基地。楼烦马是西域马(即今土库曼斯坦的汗血宝马)和汉地马的杂交种，兼收两种之长，曾与“西种马并重于时”。《晋乘蒐略》称：“楼烦骏马甲天下。”从贞观至麟德年间(627-665)，唐朝边境养马达“七十万，色别为群，望之如云”。在各个牧监中，楼烦马为最著名。

马仑草原 / 图片来源：宁武县文化和旅游局

　　马仑草原西北面有一块高台，当地人叫草帽顶，传说是辽国大将韩昌的点将台。草原上还有一块巨石，高数十米，顶部裂成两瓣，浑身孔窍玲珑，民间传说是赵武灵王在此试剑留下的，所以叫“试剑石”。

　　从草原往下看，马仑峡谷就是那道被山收进去的缝隙。水从草原的坡地上渗下来，汇进谷底，一路凿石成潭，凿出了这条十华里的峡谷。峡谷的走向弯弯曲曲，当地有个说法：当年水龙王冲坏了赵匡胤的疆域，赵匡胤一怒之下在梦里打了水龙王80军棍，把水龙王的脚打坏了，走起路来左拐右拐，所以水流千里，没有直走的习惯。传说归传说，但马仑峡谷的水确实没有直走过。它在花岗岩上绕来绕去，绕出了潭，绕出了瀑，绕出了这一整条沟里大大小小的石头窝子。

　　上世纪末，有人发现了这条峡谷，那时候沟里没有路，进去得踩着石头走。后来修了栈道，建了桥，2022年，这里被评为国家3A级旅游景区。现在从谷口进去，走的是修好的步道，2000米长，一路有溪水陪着。夏天沟里凉快，花岗岩上铺着厚厚的苔藓和地衣，灌木枝杈遮着天，走起来不晒。冬天溪水冻成冰，厚的地方有两三米，到4月还能看见冰层。

　　峡谷尽头连着马仑草原。从谷底爬到草原上，海拔升了1000多米，森林变成了草甸，视线一下子打开。刚才还在沟里看石头看水，转眼间天苍苍野茫茫。这种反差，是马仑峡谷最特别的地方——它不只是一条沟，它是从林海通向草原的一条路，从幽闭通向开阔的一条路。

　　站在草原上回望，峡谷隐在脚下，看不真切。风从北齐长城的残基上吹过来，草叶伏下去又立起来。一千多年前的战马早就不在了，只有风还在吹，水还在流，草还在长。马仑峡谷的名字换过，从情人谷改成马仑峡谷，但峡谷本身没变。它还是那条被水凿出来的路，安安静静地躺在高山脚下，等路过的人弯腰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文字：袁    野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