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掌勺谋生，一手捏面传艺！他用半生守护宁武面塑

　　一块普通面团，揉捻搓捏间，可以变成鲜活人物、玲珑花鸟，可藏四时民俗、人间期许。在山西忻州宁武，面塑是家家户户的烟火气息，也是曹家代代相传的手艺。从祖辈走村串户的卖货郎手艺，到父辈佳节助兴的指尖技艺，再到曹小华半生深耕、改良创新、传道授业，一门老手艺跨越时光，在坚守与革新中焕发新生。这不仅是曹家一脉的匠心传承，更是晋西北大地民俗文化生生不息的见证。

货郎摇鼓，捏活人间百态

　　上世纪30年代，宁武县东寨镇的乡间小道上，时常回荡着清脆的拨浪鼓声。镇上人人熟知的卖货郎曹权，是曹小华的太爷爷，常年挑着沉甸甸的货担，穿梭在十里八乡的村落间。货担虽小，却包罗万象，针头线脑、孩童零食、新奇玩具，一应俱全。寒来暑往、四季更迭，数十里的乡间路，他走了大半辈子。

　　旧时货郎大多身怀绝活，吹糖人、做糖画、捏面人，皆是招揽生意的拿手本事。而曹权的捏面人手艺，在周边村落堪称一绝。普普通通的面团，经他巧手揉捏、雕琢、点缀，瞬间化作栩栩如生的世间人物：挺着圆滚滚肚皮的猪八戒、身穿虎皮裙手握金箍棒的孙悟空、红脸长须忠义凛然的关羽、黑脸刚正怒目传神的张飞、慈和敦厚的刘备……个个形神兼备、灵动逼真。

　　每当“咚咚”的拨浪鼓声随风传来，村里的孩童便争先恐后地奔出门，簇拥在曹权的货担旁，痴痴打量着那些精巧的面人。凭着一手精湛的面塑手艺和物美价廉的货品，曹权不仅养活了一家人，还在镇上开设了颇具规模的铺面。后来，时代变迁，买卖日渐式微，曹家从东寨镇搬到二马营村，自此回归田间务农。但捏面人的手艺却化作家族绝技，一代代传承下来。

四时面俗，镌刻宁武温情

　　捏面人又称面塑，是以面粉、糯米粉为主要原料的传统塑形技艺，在中国已有上千年历史。在宁武这片晋北沃土，面塑早已不是单纯的手艺，而是四时节庆、婚丧嫁娶不可或缺的民俗底色，蕴藏着当地人最朴素的期许与温情。

　　清明时节，很多人家都会捏寒燕，用白面捏成一只只姿态灵动的飞鸟，安放在柳枝上，插在窗户角悬挂，象征春归万物复苏;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村民们蒸制圆馒头作为祭祖供品，追思先人的同时祈愿阖家安康;腊月二十五，除尘扫舍、辞旧迎新，家人们围坐一起捏出招财纳福的钱龙、寓意顺遂的枣牌牌、蒸蒸日上的花馍馍，让年味儿在指尖升腾;婚嫁之时，男女双方互赠30个精工细作的喜盒，盒内金鱼、玉兔面塑栩栩如生，寄托着吉祥如意、良缘永固的美好祝福。

《寒燕》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二马营村家家户户都会捏面人。村里的奶奶、姑姑、姨姨揉一揉、捏一捏、剪一剪，一个个人物、动物、花朵就从手里长了出来。曹小华儿时最喜欢钻进厨房看她们“变魔术”，心底充满好奇：软软的面团怎么一转眼就化作千姿百态的模样?

　　要说二马营村人物面塑捏得最为传神逼真的，当数曹小华的父亲曹喜生。上世纪80年代，曹喜生管理着村里规模最大的一个果园，施肥浇水、修枝采摘，一年四季劳碌不停，几乎无暇顾及孩子的生活与学业。唯有逢年过节之时，他才有空拾起手艺，为孩子们捏制面人。

　　这也是曹小华与弟弟妹妹们最期盼的时刻。兄弟姐妹五人静静地围坐在父亲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团在父亲手中蜕变。揉、捏、剪、贴、点、染，一道道娴熟流畅的工序过后，色彩鲜亮的唐僧师徒、英武凛然的刘关张、豪气冲天的鲁智深与李逵便一一成型。5个孩子满心欢喜地举着面人，向邻里伙伴炫耀。曹小华也常常拿剩余的小块面团学着捏：方脑袋上顶个小葫芦，一个可爱的葫芦娃就出现了，在手里能把玩半个月。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面塑就这样悄然扎根在曹小华心底。1995年，16岁的他决定跟随父亲系统学习传统面塑技艺。

代代相承，研习祖传技艺

　　曹家代代相传的面塑技艺，工序严谨、章法有序，整体分为面料配置、主体捏塑、细节开相、整理定型四大核心步骤。父亲曹喜生时常叮嘱他，面团是面塑的根基，原料的配比、干湿的把控，直接决定作品的成败优劣，半点马虎不得。

　　面团根据用途分为两类。可供食用的面团，遵循“先塑后蒸”的工序，以面粉、糯米粉为基底，加水反复揉制、静置醒面，塑形完成后二次醒发，再入锅蒸制，枣牌牌、花馍馍、钱龙等节庆面塑皆属此类。而用于观赏陈列的面团，工艺更为考究，采用“先蒸后塑”的方式，在面粉、糯米粉和清水的基础上，加入适量油、糖、盐调和质感，揉匀后整团蒸熟，放置阴干十日半月，待面团变得柔软时，方可塑形创作。

　　初学技艺的曹小华屡屡碰壁。最难把控的是原料配比，水多则面团软烂坍塌，水少则面团干涩开裂;面粉与糯米粉的比例稍有偏差，成品便品相尽失。“这样下去不行。”他主动与父亲探讨配方，在反复实操中摸索到规律，终于熟练掌握原料配比诀窍，做出的面塑作品饱满白嫩、品相规整。

　　曹家面塑之所以格调雅致，独树一帜的调色技法是关键。宁武面塑的色彩摒弃艳俗浮夸，讲究内敛柔和、温润古朴。匠人多选用传统矿物色粉搭配清水调和，既可直接揉入面团，让色彩浑然一体，也可在塑形完成后，细细点染于人物眉眼、衣饰之上。

　　为让儿子吃透调色精髓，曹喜生将祖辈积累的配色经验，凝练为一条条通俗好记的口诀，“仕女肤色需多加白，布衣百姓需掺黑黄，关公赭石肤色需白、红、黄三色调和……”人物多，颜色也多，曹小华记了这个忘了那个，不明白怎么这么复杂。直到多年后，他才彻底领悟其中门道：繁复的色彩调配本质是将基础三原色延展为多原色，让色调过渡细腻自然，最终呈现出高级不俗、沉静温润的质感。

曹小华对作品进行细节调整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主体捏塑和细节开相是曹家面塑的核心精华，也是作品能否传神动人的关键。小件人物可直接徒手捏制，大件要先搭建竹签骨架支撑身形，规避坍塌变形风险。塑形之时，以揉、搓、压、团、拍多种手法，先定整体身形、头身比例，捋顺四肢体态，拿捏人物整体姿态气韵。大体轮廓成型后，再借助拔子、木梳、小剪刀等精巧工具，雕琢衣纹、发丝、配饰，逐片精细粘贴，让人物造型愈发立体饱满。“文官胸阔饱满，武官腹圆敦实;文官执扇轻扇胸前，武官握扇稳拂腹间;神仙道长衣襟宽松，身形修长……”这些口诀到今天，依旧存在曹小华的记忆里。

　　俗话说，“三分塑，七分开相”，人物的神韵、情绪、风骨，全系于开相一瞬。曹小华日日站在父亲身侧，潜心观摩学习：先勾勒脸型轮廓，再以塑刀精准定位眉眼鼻口，最后细琢耳朵、发丝、胡须。横一下竖一下、左一下右一下，塑刀在曹喜生的手中跳动着。不多时，面团便生出了鲜活眉眼、生动神情。

《四大天王》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那时白面珍贵，曹小华就在泥巴上反复雕刻眉眼轮廓、神情姿态，默默背诵开相口诀：“孩童面短圆润、鼻低口小，老者棱角分明、骨骼突出、纹路沧桑……”初期作品虽五官齐全，却总显生硬、缺少韵味。他觉得这是手上缺少功夫，就一遍一遍捏，一个人物能死磕好几个晚上。儿子这股冲劲，让曹喜生既高兴又心疼。他温柔地开导儿子，面塑从不是简单描摹五官外形，而是以形写神，眉眼的开合、嘴角的松紧、眉宇的明暗，皆是人物喜怒哀乐、风骨气韵的具象表达。

　　顿悟精髓的曹小华，自此不止深耕手上功夫，更潜心积淀文化底蕴。他常听传统评书、观看经典美术片，品读历史人物的生平故事，揣摩人物的神态风骨，用心收集各类素材，将糖纸、旧报纸、杂志上的人物、鸟兽图案一一剪贴成册，积累新潮造型与灵动姿态。慢慢地，人物的眼睛该往哪儿看，是威严、还是平和;嘴角是上扬、还是紧抿;手脚是圆润柔和、还是刚劲有力;衣着装束是素朴布衣、还是坚硬铠甲，种种细节他都了然于心、信手拿捏。两年潜心苦修，曹小华已熟练掌握面塑全套技法。

热爱不减，跨行深耕餐饮

　　1997年，曹小华成为宁武县余庄乡前村小学的代课教师，日子过得忙碌充实，但心中对面塑、对烹饪的热爱始终未曾淡去。1999年，他辞去安稳教职，转行做餐饮。

　　入行之初，他从学徒做起，配菜打杂、面案实操，再到灶台二灶、掌勺大厨，三年时光，一步一个脚印打磨厨艺。2001年至2010年，他辗转宁武多家企业、宾馆、医院，历任厨师长、后勤经理、餐厅经理等职。深耕晋北风味多年，他始终严选地道食材，以高超的手艺烹饪菜品，凭借绝佳口感与靠谱品质，收获一众老食客的认可。

　　他曾遇过唯利是图的老板，为压缩成本，要求他使用变质的豆腐、过期的冷冻肉烹制菜品。面对这种漠视食品安全、背弃职业操守的无理要求，曹小华断然拒绝：“厨师要有匠心，更要有良心，绝不能以次充好、欺瞒食客。食品安全的底线，半步不能退让。”

　　积累多年实操与管理经验后，曹小华先后在宁武、太原开店创业。创业的苦是实打实的，“和打工没法比，身上的责任很大。”每天4点半起床，从采买备餐，到出菜上菜、接待客人、收银结账，每一项都得亲力亲为。纵使餐饮事务繁杂忙碌，他也未曾搁置热爱的面塑技艺，一有空就会打磨作品。若是灵感迸发，常常通宵达旦沉醉在指尖造物的乐趣中。

曹小华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为精进烹饪技艺、突破面塑瓶颈，他不断进修求学，提升自己。2005年—2006年，他在太原科技职校厨师培训班系统学习了烹饪原理、烹饪技巧、果蔬雕刻、面点制作等专业知识，先后考取中式烹调师、高级中式烹调师职业技能等级证书，后续又进修茶艺、调酒等技艺，研习营养学、装盘美学、餐饮服务礼仪等前沿内容，全方位拓宽专业边界。如果说以前父亲口传心授、师傅们零散教授的知识是一个个的点，那后面的进修学习就是将这一个个的点连成线、扩展成面，彻底贯通了他的知识体系。

守正创新，活化古老技艺

　　曹小华的饭店有的开了一年，有的开了三年，有盈有亏，起起落落间，他也曾为生计焦虑迷茫。2011年，一则山西新东方烹饪学校的招聘信息，让他觅得全新方向。凭借沉稳从容的状态、扎实过硬的专业储备、独家传承的面塑技艺，曹小华成功受聘，专职主讲中式烹调、面食制作、食品雕刻课程，正式走上传艺育人的道路。

　　在教学过程中，曹小华为克服传统面塑容易受潮、开裂、褪色，难以长久保存的短板，走访了多家知名酒店，拜访众多民间资深面塑手艺人，吸纳各家所长，对面塑工艺进行了全方位的优化。经过反复试验，成功研发了特制糯米粉防腐配方，搭配安全环保矿物颜料调色，实现了作品可永久收藏陈列的突破。

　　传统面塑多为小件造型，形制小巧、样式单一，难以呈现宏大场景与人物磅礴气势。为打破形制局限，曹小华摒弃传统脆弱竹签，改用坚固钢筋和铁丝搭建作品主体框架，再缠绕报纸、布料塑造人物肌肉肌理，最后覆上面泥精细塑形。改良后的工艺，让大型面塑作品稳固扎实、挺拔立体。

《夜读春秋》关公坐像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为验证改良工艺，他叫来三弟共同协作，日夜深耕三个半月，倾尽心力打造出高达两米的面塑作品《夜读春秋》关公坐像。作品中，关公端坐描金座椅，右手扶着摊开的蓝封《春秋》书卷，左手轻捋垂落的黑色长髯，眉眼肃穆，气度凛然。服饰细节极尽精巧，翠绿色外袍镶缀金边，领口排布规整回纹纹样，胸口描金团龙栩栩如生，下裙金箔铺陈均匀细腻。身侧青龙偃月刀笔直伫立，刀头青龙盘绕，寒光内敛、威严十足。“很少有人愿意耗时耗力去做这个事。我不为牟利，就是为了突破这个技术瓶颈。做出来了，心里就舒坦了。”曹小华坦言道。

　　工艺革新、技艺精进后，曹小华的面塑创作愈发立意深远、形神兼备。《骆驼(西域行)》《佛光普照》《孔雀迎春》《独占鳌头》《宁武名将周遇吉像》等一系列主题佳作，构思巧妙、寓意绵长，兼具艺术价值与地域文化特色，收获大众广泛喜爱。

《骆驼(西域行)》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其中，《骆驼(西域行)》堪称匠心范本。手工雕琢的细腻纹理，精准还原出骆驼粗糙厚重的原生肤质，鬃毛、颈毛丝丝分明、蓬松轻盈，仿佛微风拂过便会轻轻摇曳。四肢肌肉线条流畅有力，站姿沉稳笃定，双峰轮廓、腰背弧度起伏自然，完美复刻出古丝路驼队的苍茫风骨与坚韧姿态。凭借极致的工艺与独特的文化内涵，《骆驼(西域行)》所在的团队先后获得全国烹饪大赛兰州赛区团体奖、银川市三沙源烹饪美食节团体宴席赛金奖。曹小华让宁武面塑走出乡土、走向全国舞台。

倾囊授艺，静待薪火接续

　　看着村里会捏面人的乡亲一波波老去，而年轻人也不再喜欢、深耕这门老手艺，曹小华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了接续薪火，他跟学校申请开设了面塑艺术的专修课程，同时开办校外业余培训班，进行一对一教学，毫无保留地传授宁武面塑技艺与本土民俗文化。

　　多年授艺生涯中，一位先天语言障碍的学生，让他始终铭记于心。学生报名时由奶奶陪同前来，老人恳切嘱托：孩子天生失语，但心智聪慧，只求习得一门扎实手艺，日后能安稳度日。曹小华心生怜惜，简单比划交流后，便破格将他收下。这名学生每一节课都全神贯注地听讲，课下不回家在教室实操打磨。曹小华常常留校加班，手把手教他雕琢细节，既心疼他的不易，更敬佩他的韧劲。毕业时，孩子抱着曹小华久久不撒手，感恩之情尽数藏在师徒相拥的瞬间。如今，这名学生在河北开了店，已结婚成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经年累月的倾心传艺，让曹小华的学员遍布山西、河北、河南、山东、宁夏、吉林、湖北等地，无数学子凭借习得的烹饪技艺立足社会。欣慰之余，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份遗憾：至今仍未遇见愿意扎根宁武、吃苦耐劳、潜心深耕面塑技艺的年轻人，乡土非遗的接续之路，依旧任重道远。

　　2019年3月，在曹小华的系统梳理和积极推进下，宁武传统面塑入选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同年12月，成功列入忻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名录。2022年5月，他被认定为忻州市第四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此外，他还被授予“国家名厨”“中国烹饪大师”“忻州市美术大师”等荣誉称号。面对接踵而至的荣誉，他始终清醒笃定、初心不改：“这些荣誉是行业对我的认可，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它不是传承的终点，而是我守护非遗、接续薪火的全新起点。”

曹小华向孩子们讲解面塑技艺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近些年，在校园的讲台上，在社区的活动室，在县文化馆的展览室，都能看到曹小华进行公益宣讲与技艺展示的身影，他的话从不只是轻飘飘说说而已，是踏踏实实落在行动上。

　　从业二十余载，曹小华有个习惯，每日坚持记录烹饪的心得体会。经年累月笔耕不辍，他将日常实操心得、技艺研创成果系统梳理，编撰成18本系列实操工具书《随行笔录》。这套独家手稿包罗万象，详尽收录宁武面塑秘制原料配方、塑形开相核心口诀;细致拆解各类食材的切配技巧、烹饪适配、搭配禁忌;独家收录陈醋、野菜、花卉、茶叶等特色做法，是独一无二的乡土技艺宝典。

　　曾有人高价求购这套珍贵手稿，被曹小华婉拒了，“这是我的毕生心血，我要连同我的爱刀、锅具一同留存下来，交给未来真正热爱宁武面塑、甘于坚守、愿意扎根传承的徒弟。”虽然不知道还要多久，但他愿意一直等下去。

文字：张    蓉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