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悠悠跳了几下,奶奶盘腿坐在炕上,小桌上红纸已经铺好,笸箩里搁着剪刀和针线。小小的马海晓紧挨奶奶坐着,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红纸在奶奶手中转来转去,剪刀上上下下,没一会儿就变出活脱脱的花鸟鱼虫。奶奶已经走了很多年了,但想奶奶的时候,这幅画面总会浮上心头。奶奶常说:“红纸剪剪,福气满满。”跟奶奶学的剪纸,成了马海晓这辈子引以为傲的事业。
“奶奶,陪我剪纸啦”
1969年8月,马海晓出生在山西宁武一个叫坝门口的小村庄。村子地处管涔山下、汾河之畔,青山连绵,溪水潺潺。爷爷过世早,弟弟妹妹随当老师的父母在外地,她打小跟着奶奶长大。乡下没有像样的玩具,守在炕头看奶奶剪纸,是她最喜欢干的事。对这个大孙女,奶奶特别疼爱,别人给的好吃的,自己舍不得吃,都给她留着。日子虽不富裕,但有奶奶在,马海晓的童年无忧无虑。
一方山水养一方性情,宁武剪纸浑厚苍劲、纹样繁复,带着北方大地特有的质朴。上炕剪子,下炕镰刀。这里的女人过年剪福、新人结婚剪喜、老人生日剪寿,剪不完的人间情味。奶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剪纸好手,飞禽走兽、古今人物……信手拈来,剪啥像啥。逢年过节,乡里乡亲总会上门讨要窗花,奶奶有求必应,让大家尽管挑喜欢的拿。
“奶奶,陪我剪纸啦!”3岁时,马海晓就跟着奶奶学剪纸,剪刀比她的小手大多了。有一年年根,她坐在院门口剪窗花,剪完兴冲冲拿给奶奶看,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跤,手里的剪刀直接戳在了额头上,鲜血顺着鼻子往下淌。回来过年的父亲抱起她就往卫生所跑,伤口缝了7针,5公分的疤痕现在还能看见印子。即便出过意外,父母也没有收走她的剪刀,而是特意去县城买回一把更适合她的小剪刀,黑色的,马海晓喜欢得不行。可惜后来不小心弄丢了,她念叨过很多回。

《吉祥如意》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奶奶不识字,讲起剪纸却头头是道:折叠剪纸是基本功,四折六折八折,一剪下去就是对称花样,省事又好看;阳刻是把线留着、面儿挖掉,瞧着清爽秀气;阴刻反过来,把线剪掉、面儿留着,厚实沉稳。在奶奶眼里,真正要紧的不是技法,而是纹样里的美好念想。奶奶告诉她,五只蝙蝠环寿飞,叫“五福捧寿”,盼的是福寿双全;莲花底下卧鲤鱼,叫“连年有余”,求的是仓满粮足;喜鹊落上梅梢,叫“喜上眉梢”,等的是好事临门……“每个花样都有讲究,图个吉利。”

《五福捧寿》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年少的马海晓似懂非懂,只知道都是好事,天天缠着奶奶剪,手心磨出泡也舍不得放下剪刀。一开始,剪出来的东西“四不像”,她害羞地往奶奶怀里钻,不让奶奶笑她。慢慢地,眼里看见什么,她脑子里就会飞快地勾勒出纹样。地里吃草的小兔,腿该怎么蜷,耳朵朝哪边翘,哪里该去、哪里该留,念头闪过,手下活灵活现的兔子就剪好了。
7岁那年,父亲调到阳方口工作,马海晓跟着去那里上小学。新家有两扇白麻纸糊的木格窗,一扇二十四格,两扇四十八格,她全部贴上了自己剪的窗花。喜鹊飞、蝴蝶舞、石榴笑、彩灯悬,有跟奶奶学的,也有自己琢磨的。冬日阳光斜照进来,透过红彤彤的窗花,满地鸟语花香。她左看右看,得意坏了,觉得自己干了件了不起的事。
她爱剪,也爱画,上学时最喜欢美术课,别的孩子课间跑出去玩,她趴在课桌上画美人图。美术老师看出她是块材料,专门让她出黑板报,她便把剪纸纹样融进粉笔画中。平日里,她会把收集的纸样夹在父亲的旧书里,夹满一本再换一本。可惜后来多次搬家,母亲误把旧书当废纸卖了。她想起这事就心疼,奶奶留给她的那些纸样,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次,父亲带回一本《山西民间文学》,里面有宁武籍画家王建华的水墨画,画中女子眉眼含情、衣袂翩跹。“那眼睛像是活过来一般,太美了!”看得她心痒手也痒,“人家能画出来,我也能剪出来!”但那时她还剪不出来,真正做成这件事,已是很多年以后。
1988年,马海晓考入太原市工业经济学校装潢专业,平面设计、国画、油画……学校什么都教。她最喜欢国画课,悬腕走线,一画好几个月,画到手腕酸得端不住碗也甘之如饴。画着画着,她忽然发现,这些线描功夫跟奶奶的剪纸是一回事,一个握剪,一个握笔,但那种“意在笔先”的感觉,一模一样。
“心里有了,手上才能有”
1991年毕业后,马海晓被分配到宁武县文化馆工作,这让她的剪纸传承之路如鱼得水。工作后的第二年,她成了家,后来有了两个女儿。那时住房紧张,一家人挤在丈夫单位分的两间小屋里,她把餐桌当工作台。丈夫是会计,为人敦厚,她剪到多晚都不催,有时半夜还起来给她倒水。看到她的红纸快用完了,不用多说,默默从商店抱回一沓。“要钱给钱,要地方给地方,由我折腾。”马海晓笑了,眼底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剪纸看着简单,真正入了门才知道大有乾坤。行内讲:圆如秋月,尖如麦芒,方如青砖,缺如锯齿,千刻不落,万剪不断。这些年,马海晓一心琢磨技艺,用坏了几十把剪刀,指头上全是老茧。但她从不觉得苦,反倒越剪越上瘾,兴头上来饭都顾不上吃。
当然,失败的次数也不少,手抖了一下,剪偏了一点,几天的工夫就全废了。那次剪《芦芽宝藏》,她把芦芽山的灵秀气韵尽数铺展,峰峦叠嶂,汾河迢迢,苍松劲挺,金莲花烂漫,褐马鸡振翅山谷,岩青兰山野吐翠,一花一叶,一草一木,她反复推敲,足足剪了7天,眼看就要完工,手却忽然没由来地一颤,山体衔接处骤然断裂。她心疼坏了,懊恼不已:“只差最后一步呀!”怅然过后,收拾好情绪,从头再来。就这么天天剪、月月剪,马海晓渐渐摸索出独属于自己的“国画线描式”剪纸风格。不过,她心里始终有个念头没放下——美人图。
2018年,马海晓成立了“海之晓剪纸工作室”。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把自家收拾出一块地方,专门用来剪纸。一次,她在画册上看到《四美图》:西施浣纱、昭君出塞、貂蝉拜月、贵妃醉酒,线条精妙,气韵动人。马海晓盯着看了半天,决定动手。这是一场不小的挑战,四幅作品高度都超过1米,丝丝勾连,环环相扣,单用剪刀不行,得剪刻结合。西施浣纱,阳刻勾出清秀婉约;昭君出塞,阴刻铺陈厚重苍凉;貂蝉拜月;阴阳交织眉眼虔诚;贵妃醉酒,线条飘逸华贵自生。
最难的是神态,眉眼口鼻全在方寸之间,刻刀下得重,眼神就凶,下得轻,表情又木。刻到眼部时,马海晓屏住呼吸,刀尖顺着画好的弧线微微一旋,眼睛的轮廓就出来了。她停下手,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心里有了,手上才能有。”马海晓说。剪西施,她看见溪水漫过美人指尖;剪昭君,她能听见塞外的猎猎风声。“停不下来,越做越想知道最后的效果,晚上都不想睡。”忙到半夜是常事,起身时腿麻得走不了路。就在那张餐桌上,她一刀一刀把那些美人“请”到了纸上。
《四美图》完成是3个月后。那是个下午,她把4幅1米多高的作品并排展开,镂空的线条在光线下投出细影,西施浣纱温婉,昭君出塞苍凉,貂蝉拜月虔诚,贵妃醉酒雍容。她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心里畅快极了,忍不住笑出声。丈夫听见动静走过来,呆呆地看了半晌,说了句:真好看。

《四美图》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剪得越多,马海晓越清楚:剪纸从来不是简单的手工活,它是数千年华夏文明的缩影,藏着中国人独有的浪漫,寄托了老百姓丰衣足食、万事顺遂的朴素心愿。山川风物、人间百态、喜乐悲欢、家国情怀,皆可入纸,皆可传情。日子有多鲜活,剪纸内容就有多丰盈。
她的创作包罗万象,人物花鸟、生肖瑞兽、婚俗喜花……尤其擅长肖像人物,除了《四美图》,《天竺新娘》《八仙过海》《仕女图》等件件经典,《仕女图》还在忻州“能工巧匠巾帼风采活动”中拿了二等奖。生肖系列年年出新,也是她颇有影响力的作品,老虎用刚劲的锯齿纹剪出威猛,蛇以流畅的涡旋纹表现灵动,马和葫芦、喜鹊同框,暗含“马到成功、福禄双全”的好彩头。婚俗喜花用得最多,龙凤、鸳鸯、喜鹊,剪的都是圆满。她还把芦芽山、万年冰洞等宁武本土山水融入作品,让故乡风光在红纸上灵动起来。
“剪了大半辈子,停不下来”
2019年,马海晓在宁武县总工会举办个人剪纸展,共展出80幅作品,《四美图》挂在最显眼的地方。“真是神了!这得多细的功夫?”人们纷纷凑近看线条,啧啧称奇,问她究竟是怎么剪出来的。也是这一年,她成为宁武剪纸县级非遗传承人。2021年,宁武剪纸又入选忻州市第六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荣誉是来了,但传承的路并不好走。村里纸窗户早没了,都换成了玻璃。窗花贴上去,冬天烧暖气,水汽很容易把红纸浸软,没两天就卷了边,很多人家都换成了PVC静电窗花。手工剪一张要半天,机器一开,一分钟吐出几百张,谁还耗这个神?年轻人更不愿意学,嫌费时间、不挣钱。
最让她难受的是一年冬天,有个买家来工作室看剪纸,翻来翻去挑了半天,最后嫌贵,还说网上才两块一张,手工的一张够买几十张了。马海晓张了张嘴,想跟人家讲讲什么叫“不一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慢慢把作品收起来,说:“没事,您再看看。”门关上之后,她一个人坐下来,心里堵得慌,“怎么可能一样呢?”每一剪下去,轻重、弧度、疏密,都是有数的。机器能复刻纹样,却复刻不了一刀一剪间倾注的心血。
非遗不能光靠情怀活着,她尝试把剪纸跟文创结合起来,做书签、笔记本,想方设法让年轻人多看一眼。再后来,她的作品在忻州古城汾源阁展出,不少爱好者慕名前来。路虽然窄,但好在还有人走。
这些年,为搜集濒临失传的老纹样,马海晓走遍宁武大大小小的村落,拜访了十多位七八十岁的老艺人。老人们颤巍巍翻出压箱底的宝贝,有些纹样早已泛黄,残破不堪,其中不少是熏样。一幅构思精巧的纹样,往往是几代人传下来的,老样稿一般没人舍得直接拿来下剪。熏样,则能在不伤原稿的前提下,把纹样“复制”下来——将老样稿贴在湿纸上,置于油灯或者蜡烛上方,用烟熏黑。等纸干透,将样稿揭掉,纹样便清晰地留在纸上了。这法子便宜、省事,堪称民间“土法复印”。

马海晓收集的老纹样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说来简单,做起来并不容易:火候不能大,距离要适中,需得不断移动纸样,让烟均匀附着,否则纹样会模糊不清。还要时刻把握分寸,熏过头纸会变脆,揭样时容易破损。一张老样稿可以反复熏出好多份,送给亲友乡邻,好看的纹样就这么传开了。如今,会熏样的人越来越少,马海晓便时不时把这门老手艺演示给人看。

马海晓演示熏样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传承不止搜集整理,更要向外传播。她进校园、走社区、入乡村,教老人、教孩子、教农村妇女。给孩子们上课时,有的一点就通,有的半天无从下手,马海晓也不急,蹲下身,把着孩子的小手慢慢引导,就像小时候奶奶教她一样。“你看,这个地方要留住,不能剪断,断了它就掉下来了。”看到孩子们剪得这么入神,她打心底高兴,有人愿意学,手艺就断不了。疫情期间出不了门,她支起手机开设线上公益课,隔着屏幕一剪一剪慢慢示范,不图别的,“教会一个是一个”。

西关小学学生参观学习剪纸技艺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眼睛出毛病是2026年初的事,剪着剪着,线就断了,眼睛聚不了光,刀尖落不到准确位置,从前干脆利落的手法,如今要反复试探。颈椎、腰椎的老毛病也常年折磨着她,坐久了半边身子都是麻的。医生劝她好好休息,不能过度劳累。马海晓嘴上答应,回到家还是往案前一坐。丈夫劝她少剪一会儿,一天一个小时。她摇摇头:“一小时哪儿够!”两个女儿心疼她,也来劝,她不吱声。被说急了,才憋出一句:“剪了大半辈子,停不下来!”

马海晓(右一)和剪纸爱好者们一起交流 / 图片来源:受访者提供
一把剪刀,一张红纸,一个人。从3岁握住剪刀算起,马海晓剪纸50多年了,一共剪了多少花样,她没数过,也数不清。剪刀在她手里,像个老朋友,让她在喧嚣世间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陪着她实现滚烫的热爱。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奶奶炕头那盏煤油灯,想起那些剪过的红纸样。镂空的纹路里,藏着奶奶说的“福气满满”,藏着一个晋西北女人的半生光阴,也藏着一门老手艺在时代浪潮里安静而倔强的坚守。
文字:燕来飞
排版:黄二琴
初审:黄二琴
复审:袁 野
终审:叶 恒